智熄杳

=隰杳。

【织太】就木逆旅/Farewell Hotel

先刀后糖。大概吧。
这篇东西灵感源于我的一个梦。
attention:
标◆章节为太宰治视角,标♢章节为织田作视角。
————————



◆00◆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无趣的,酸化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世界,像一个路边小店橱窗里常见的、小孩子捧在手心里把玩的水晶球一般,在我眼前赫然破碎了。

玻璃上爬了蜘蛛网状的裂纹,里头满满的彩色纸片飞散出来,细羽一样流光溢彩,灿烂缭乱。它们在风里裹挟着糊到我脸上,明亮夺目,几欲让我睁不开眼。


记不清梦境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模糊之中,将醒未醒的前一秒我犹在暗自嘲笑自己。


我居然把这样灰败的事物和这样美好的事物联系在一起了。




◆01◆

……
“你醒了吗,太宰。”

“啊,织田作。”我保持着闭眼的状态,困意还在头上盘旋。

“感觉怎么样?你已经在这里睡了三天三夜了。”他说。

“感觉?”我试着抬起一只手臂,结果发现这很难,它像一块巨石一样因为久睡而变得有千斤重。我又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吓人的咔擦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掉了。但这些在头痛面前几乎可以不计。

“感觉……大概就是今后五十年份的宿醉一股脑上身一样吧。”我说。

织田作的蓝眼睛因为这句话闪过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笑意,继而又因为我龇牙咧嘴的模样不自觉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来。上边那句是以前他自个的原话。虽然我不觉得他那样的人会放任自己三更半夜在酒吧里喝到酩酊大醉,但我相信他一定体会过脑袋被潮水一样汹涌的痛感击得要裂开的滋味。

所以啊,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我用眼神询问他。

但是织田作只是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我们听见了水煮开的声音。他离开椅子,起身去了厨房(大约是吧),接着隔间里传来水壶壶盖被蒸汽顶开的咕咕嘟嘟声,水流在器皿里旋转撞击着,哗啦哗啦的甚是欢快,像家附近那条河拍打着沙岸流过我脚边。

一分钟后织田作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装了热水的玻璃杯。
他把水杯递给我。我喝了约摸三分之二,剩下的一点用来在冰凉的手心里捂着,我的手指向来就凉,大概是属于蛇和鳄鱼一类的同伴。玻璃杯上蒙了一层雾,白茫茫的好像我的意识,我探头看向水里,很清澈很干净的白开水,漾不进一丝倒影和灰尘。

我朝织田作笑了笑。

他静静地看向我,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做派,但是目光里快速闪过的不安还是出卖了他。这幅有些躲躲闪闪却又要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真像一个干了坏事的小孩,看了真叫人开心,尽管这个人的年龄比我大了不止一两岁,我作为他的朋友再清楚不过了。

我嘴角的笑意更甚,而且我想说,我这幅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半点没有掺杂弄虚作假的成分,也和往日里捉弄敌人之前的笑不一样。但是织田作终于还是不忍。他动了动嘴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担心我听了这句话会有什么激烈反应似的,又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他说:“太宰,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很耐心地等着,我说哦,好呀,你说吧。



他说:“你已经死了。”



我微微愣了一下。

回想起来,当时的第一反应大概也有点复杂,那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死”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就好比一个人抄字抄个百遍千遍,到最后那文字已经全然退化为横竖撇捺,他什么都不认识了。我从前念叨了也有百遍千遍,我也快要不记得了。

我想,还有什么动作和死有关吗?想了想我自己——黑手党杀人不眨眼、成日与『冷漠』、『果断』等词条为伍的历代最年轻干部——这十几年来,【喝】过酒,【打】过架,【悬】过梁,【熬】过夜,但是……如果说到死,我只会想到【死】去这一个。

这对于我来讲,最常见的,每天都遇到的——“死去”。失血过多,四肢冰凉,呼吸消失,心跳停止;变得僵硬、苍白、安静。然后被活着的人埋进泥土,彻底离开人间。



我想,我理解的和我听到的,应该是一个意思,没有错了。

那一刻如果有人可以打开我的脑壳,看到我的内心,那大概是一副奇特的光景,比过盂兰盆节更加欢欣雀跃,歌舞升平,张灯结彩,如果可以我真想混在人海里,灌上自己一打廉价啤酒,通宵达旦地又跳又唱。

很荒谬吧,这样的想法。可是我很开心,是真真正正的开心,我头一回像一个神经病似的不知所措,很想轻松地笑,事实上这一点我如今也可以做到。然而织田作的表情那么严肃,实在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友人离去的沉重,我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心里便有点堵(即使那个人是我,不会有所谓不尊重死者的嫌疑),终于还是把唇边无法抑制的弧度压了回去。

但是他依然看穿了我的表情变化,似乎很拿我没办法般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听完这个消息一定会笑的。”

“我有在笑吗?”我换上一个严肃的表情问他,然后说,“那按正常来讲,我是不是该先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你在开什么玩笑啊’,然后崩溃大哭满地打滚,抹着眼泪说‘我还年轻,还没女朋友,我还没活够还不想死’之类的话比较好?”

织田作瞥了我一眼,慢慢地说:“我本来以为真的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会有点害怕的。”

我愣了一愣,然后有点好笑:“……所以、准备了安慰的话给我?”

他点头。

我突然发现我想不出怎么接话比较好,于是我只是轻轻拍了拍还在剧痛的头,脑后那几绺头发照常在一觉之后翘得老高,我只好不胜其烦地将它们一一顺下去。

所有的一切怎么看都像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我深谙织田作的性格,我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他被安吾带坏以后玩的把戏了。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吗?就像是起床洗漱时听见客厅播放晨间新闻那样,没有什么所谓,反正也和我无关……可是这回故事的主人公终于是我了。脑里那句话还是盘旋着,盘旋着,挥之不去。我好像自然而然过头了,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


……开玩笑的啦。我啊,一个渴求着死之解脱的人,怎么会因为达到理想彼岸而莫名其妙地不安呢?



◆02◆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织田作。他说他要去做早餐,问我要吃点什么。

我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吧?没有吃东西的必要。”

他看我一眼,然后从墙上的挂钩上摘下一条围裙熟练地系在腰间,那上面的图案是很清新的田园小碎花,随着动作带起的褶皱变来变去。“饿着肚子会难受的。还是吃一点比较好。”织田作说,接着又补充道,“待会我会告诉你一切,所以放心,太宰。”语气里居然有点安抚意味。

织田作进厨房去了,这回我确信无疑——起床以后我简单绕着整间屋子转悠了一圈,发现和一个公寓套间没什么差别,厨房洗手间浴室卧房一应俱全,只是小了一点而已,旧了一点而已。窗外起着大雾,也是一片白茫茫渺渺无边,什么也看不到,就像刚刚那个氤氲着水汽的玻璃杯子。

我们住在二氧化硅无机物的世界里。

茶几上放了一张报纸,叠成很整齐的方块,我于是两手将它在眼前打开,仰面朝天地躺在沙发上读,仿真皮的软包陷进去舒服极了,所以我又把两条腿架在了扶手上。

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终于找到了织田作有意要我发觉的内容……“横滨一男子深夜于家中服毒自杀”如此这般的标题。篇幅不大,因为这个城市想要死去的家伙经年不缺;这样的戏码想必也从来没断过。让我好笑的是,在媒体添油加醋、丝毫不在意事实的夸张描述中,我由一介黑手党干部“摇身一变”成了个默默无闻的小公司职员,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按照常见的套路——比如工作压力过大啦、沉迷声色为情所困啦,甚至于出现了一种惊人的说法,说我赌钱赌得忘乎所以,倾家荡产,最后被追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我怀疑编辑写这个的时候大概喝得比我还多,要不就是看到了我头上身上的绷带,突发奇想臆造出来的玩意)。总之怎么有看头怎么写,怎么开心怎么来,我当然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人都死了,那就随便你吧。最后文章末尾还附了张照片,我看见我自己歪在我家的餐桌上,马赛克打得一塌糊涂,要是换了别人看见这东西,估计连我的脑袋在哪里都指不出来。


于是织田作又一次出来的时候我就真的指着配图问了他这个问题。他两只手都拿着咖喱饭盘子,满满当当的堆得老高,像两座散发着浓烈食物气味的小山。他把其中一盘味道淡一点的放到我面前,另一份给他自己,在围裙上把双手仔细地抹干净以后,准确而快速地指了指包裹在黑色长风衣里的一团模糊的像素。

我装作很惊讶地说:“织田作,你简直要比我还了解太宰治了!”

“你平时在酒吧就是这么趴着睡着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那一定特别令人困扰,比起这个可以堪称笑话的报道肯定有过之无不及。”我用小勺子拨了拨米饭上的胡萝卜,然后摸着下巴想了想,“话说你怎么猜到我记忆缺失的啊!这也能猜到的话就太逆天了。”

“因为你早上醒来之前一直在喊头痛。”织田作一本正经地说,“按照小说里的情节,这大概是失忆前的预兆。”

织田作说话的样子和不靠谱的内容搭配在一起,实在太好玩了。我差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况且在这个建筑物内,还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

“啊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笑吟吟地一手托腮,歪着头看他,“那按照小说里的情节,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像是在玩囚禁play喔?”

然后,满意地看到织田作一刹那变得呆滞的表情,好像想起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手脚肢体动作都不自然了起来,简直是……意外地纯情啊。

什么嘛,这样也很可爱,织田作真是犯规。我在心里说,上回趁着喝酒的机会往他提包里塞了几本内容不言而喻、但是对身心大有裨益的书……

看织田作的反应,一定有好好看完呢。



♢03♢

……上次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说,想想就知道是太宰放进来的吧。太宰给的东西,没有理由不认真看吧。

但是……用【囚禁】这种手段对待太宰,无论如何都是非常过分的行为,不能容忍。

所以说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转移一下话题好了。



我花了将近十分钟,一边梳理自己的思绪,一边把所有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了太宰。事实上这些也不是我分析出来的,全靠来时的那位自称“前台接待”的人指点。

是的,前台。听起来很荒诞,但是又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迹象——我们在一个类似于旅馆的空间里。

“最近寻死觅活的还真是多!”那个服务员看到我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的状态,肩膀和脖子之间夹着电话,面前堆了一堆记录本,颇有点像神话传说里拿着生死簿的鬼卒。不过我想到的却是安吾。每到加班日的时候,他也是一副要寻死觅活的样子。

我前脚接到没有号码显示的电话,后脚便被火急火燎地召来。不知道所谓何事,只是强调事情很重要。见了面对方的态度倒是不冷不热的,开门见山地开始盘问,说,你是太宰治的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那人哼笑一声,那表情似乎在嘲笑“原来这个人也有朋友,真让人惊奇”一般。然后慢条斯理、直言不讳地说:“这里有个规矩,每一位去世的人必须有生者陪同才能入住,以保护他的魂魄不要像杯子蛋糕上的糖粉似的散掉,直到轮到他转生为止。我们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太宰治此人没有任何亲戚,以后很有可能要变成孤魂野鬼,流落郊区。除非你来当这个责任人,否则……”

“我同意。”我的手攥成拳微微颤抖,是出于对这个家伙漠然语调的愤怒。

“可是我们从前很少开这种特例……这样吧,”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十年。”




“我同意。”

我听见自己毫不迟疑的声音砸在厚厚的涤纶地毯上。


♢04♢

我花了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像剪辑视频那样删删减减,把情况给太宰讲了一遍。我很担心他的情绪,这全部的来龙去脉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会不会不信我的话?会不会以为我在骗他?

然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当我讲到一半的时候,太宰已经换了个姿势在桌子上趴下了。

事实上以前他就说过,“织田作,你这样平实的叙述方式,真的对除我之外的人毫无吸引力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继续。而等我讲到四分之三的时候,太宰终于重新抬起了头,眼睛里是一片迷蒙的水汽。



我本能地嗅出了一丝异样,却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条件反射伸手想摸摸太宰的额头,却发现体温挺正常。然后太宰开始一反常态地哼哼唧唧,似乎很难受的模样,缓慢而迟钝地揉着眼睛,他的眼角本来就带着一抹淡红,这么一折腾更加红了,像兔子似的垂着脑袋,蓬松柔软的黑色卷发盖下来搭在耳前。

“困了吗?困了就去卧室。在这里睡是要着凉的。”我这样问他,一边想把他滑了一半在地上的外套拉起来;然后我旋即意识到,他大概再也不会感冒了。我要去扶他的手悬在半空中。

太宰似乎没有发觉我话里的停顿,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因为他发出了小小的“啊?”的一声,权当一个疑问句。

这一个音节直接把我定在了原地。

这不是太宰的声音。更像是一个小孩子的语调,软软糯糯,没有之前听惯了的磁性(虽然太宰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很活泼),却和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掰开外层露出夹心,那样的带着稚嫩而有点甜蜜的错觉。

他又一次歪过头看我,鸢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不解,看到我的反应之后,疑惑不解的神色慢慢被惊慌替代。然后,开始像不认识我一样,手足无措。

我只觉得一盆冰冷刺骨的水从头浇到脚。

太宰大约是被我吓到了,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下,就要往后退,他后面没有东西可靠,说不定要从椅子上栽下去的。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僵硬地拉开一点距离,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来,来不及奇怪这种地方居然能接电话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已经近乎抖着手翻开翻盖,摁了接听键。

“织田君。”

“……安吾?”

“你声音怎么了?又出了什么……”

“太宰他的记忆缺失似乎更严重了。”

“冷静一下,这正是我要说的事。”安吾压低声音说,“……我去查过了,他那天的药有点问题,如果他目前身体状态还很正常的话,不排除药效依然没有退的情况。”

太宰治听见我在和另一个人讲话,眨了眨眼睛看了过来,一副愣愣的没睡醒的样子。我安抚性揉揉他的发顶,然后为了避免他听出什么端倪,我去了卧室。

“……所以,药物可能会影响到他的行为和判断力。可能你接下来几天要新带一个小孩了。”

“了解。”

“你的状态不太好,织田君。”安吾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疲惫被杂音的沙沙声所掩盖,“不管怎么样,请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别太难过了。”

“谢谢。”我说,然后挂掉了电话。我又在房间里默默坐了一会儿,等到心情完全平静下来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吾,你的话是对的,但即使是你也难以维持这种冷静,不是吗?

……除了骗自己太宰还在我身边这一条路可走,我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05♢

到饭厅的时候我看见太宰正颤巍巍地把碗盘往厨房端。太宰似乎是在模仿杂技演员一般,陶瓷制品摞得很高,发出哐哐啷啷的声音,但是他乐在其中,嘴角带着高高兴兴的笑容。

我从他手里把盘子接过来,堆到水槽里,开着水龙头哗啦啦地开始洗碗。太宰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我就着水声问他:“不怕我了?”

他的回答答非所问。“织田作刚刚的表情好吓人诶。”语气像是在撒娇。

听到他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突然松了一口气,只要记得就好,我对自己说。

“我担心你有事,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哦!”太宰立刻活泼起来,像个上了发条的小人一样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然后停下来问我,“好吧,我原谅你了,那么织田作可以继续给我讲故事吗?”

故事?什么故事?

“就是那个、那个……喔对,你跟我说过,你来到这里是来保护我的……”

啊,他原来说的是这个,当做虚构来听了吗。我本来条件反射地想要纠正太宰,“这是真的,是真实发生着的”,然而转念一想,突然觉得没必要了。要是再让他面对一次这样有冲击性的现实,以他目前的接受能力,会哭出来的吧。

于是我说,是真的,没错。

太宰又问:“咦!那你不用上班吗?无缘无故翘掉工作来陪我,不会被炒鱿鱼吗?”

我想了想情报上的话,又全盘照抄地背了一遍,不过尽量用了简单的词语,好让他可以听得明白一些:“不会的,因为这是另一个空间,不会对原来的世界有什么影响。在另一个世界,我还是在照常上班,但是在这个世界,我在这里陪你。”

——去他的上班。我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只要太宰还需要我陪在他旁边,炒不炒鱿鱼有什么关系。

“诶?~是说织田作分裂了吗?分裂的织田作!”果然,太宰听到我的答案似乎很满意,“听起来超酷诶!好像草履虫啦~会一只、一只地冒出来!”

有光在他眼睛里亮起来了啊。明媚的、天真的、容易因为一点点有趣的事情就生动起来的神采。

……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简单又快乐的太宰了,有时候我会想,倒不如说从来就没有过吧?他的眼睛,总是像深不可测的潭水一样黯淡又平静着,一只还盖在绷带下面,藏着掖着不让别人揣测。别人赞美他也好,诽谤他也好,那眼睛里也绝不会起一点无谓的波澜。

就像把爱和恨,喜和悲,把这世界上的一切感情吸走了一般。
……就像一个黑洞。



但是现在,只是因为一句在普通不过的话,夏日祭的烟火就在太宰的眼睛里绽放了。绽放着、升上黑色的夜空;我看见光彩在里面融化,流动,像三月里刚破冰的溪水。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要以为太宰活过来了,他会像童话故事结局里那样,毫发无损地重回人间。他值得被这样安排。但是等了很久,太宰的背后没有发光,太宰的肩膀没有天使的羽毛飘落在上面。太宰还是太宰,什么都没有变。

所以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06◆

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织田作就睡在我身边。我的手紧紧地被他握在掌心里,以至于出了一点薄薄的汗;他自己则蜷在一旁,似乎要把自己所占空间尽力压缩似的,而且是和衣而睡,被子都在我身上掖得无比严实。撬都撬不开的程度。

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最终选择了后者,并且“气势汹汹”地摆出不满的表情。织田作很容易就醒了,醒了以后看见我的表情,先是愣愣地盯着我好一会儿,没有一点反应。我把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拉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说,你缩那么边干什么?你怕我吃了你吗?
不是。他态度极其诚恳,我想给你多点地方睡……但是这张床不大。

我很矫情地回他:可以让我们两个人中的一个睡地板呀。

“可昨天你说你怕黑。拉着我的手,你做噩梦的几率会小一点——而且听说你今天要走的时候,你很伤心。你大概忘记了。”

“这种哄骗小孩子的语气……我可不怕黑哟,织田作。”我摊了摊手,然后禁不住噗一声笑出来。他也笑了。我很少见到织田作笑。

“四舍五入一下,我已经成年了。”

“你介意我把你当成小孩子吗?”

“我介意啊。”我鼓起两腮,“非常介意,介意到不得了的地步呢。”

当做被宠爱和迁就的对象自然是好的,何况对方是织田作,更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和他在一起有时候我会缺乏安全感。真是有趣,明明他是那么可靠。

但是就是因为他对我来说太重要了。织田作实在是很完美的人,几乎让我足以放心大胆将灵魂捧出来交给他——正因如此我同时也在深切地害怕失去他,而且我也常常这样想。我对别人冷淡,对自己尤其残忍,因为这样吓唬的程度足以令我夜不能寐,焦虑难安。有时候亲耳听到织田作承认“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欣喜之余又会有点失落,我想成为被他喜欢的人,而不仅仅是一起喝酒的伙伴、聊天交心的同事。这种想法我无法欺骗自己去忽略和误解。

是的,我喜欢他。

我喜欢织田作之助。

矛盾和对立带给我不同的东西,它们让我日益脆弱。虽然只是这样也已经很好,但是贪婪是人的劣根性。我贪婪地奢求着爱,又恐慌地回避着爱。

没关系的啦,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心里絮絮叨叨了好多话,全是以前不敢细想的,实际上工作太忙了,也没什么时间细想。正合我意。人死了就会空闲许多,就连我也是这样,我原来以为活着已经足够无趣,然而真正到了这种时候才明白眼前这条路只会更加虚无。我千方百计求取的东西,怕不过只是这两天短暂的喘息而已;然后转世轮回,投身到到另一种无趣中去。

啊啊,这是,作为『人』所必须承受的、诅咒的痛苦吗。

我失算了啊。



“我渴望变成其他的什么,什么都好。”织田作转身拉上房门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对他说,“什么都好,鸟也好,鱼也好,就算终有一天要被端上餐桌也没有关系……只要不再是人了。”

门锁缓缓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随即延伸到无尽的黑暗中。织田作静静地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我几乎以为时间就此凝固在了这里,最后他还是走过来,帮我拉直了风衣上的褶皱,默默接过我手里的他的行李;织田作说,“走吧”。

我们于是一路走下去,谁也没有开口,期间经过无数一模一样的房间,有的人和我们一样出来,汇入流向出口的人群,也有的人在亲人的陪同下入住,空荡荡的屋子再一次被填补。看起来就像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酒店,午时已到,各自退房订房,赶往下一趟旅程去。

我们到了一楼的大厅里。确实和想象中的宫殿一样高大华丽,一条条队伍排成长龙,每个人胸前还有一个小小的铭牌。我把我的那块银色的东西摘下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个人信息;太宰治,日本横滨,十八岁,诸如此类。

不得不说这里的装修真是充满了恶趣味,休息区的沙发看起来就像西方吸血鬼常驻的那种棺材挖空了做的,这是死亡的黑色幽默吗?不过上面铺着的红色灯芯绒倒是非常柔软。身旁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像一面干净的镜子;而在我右手边不远处,是一个酒吧。


我说:“织田作,要不要去喝一杯?”

织田作说,好,我陪你去。他一直是这样温和又沉默的人。

我们坐在了长长的吧台前,高脚椅的造型像旋转弯曲的阶梯,一级级反射着金属的光泽;酒的颜色似乎掺着一丝冰冷,里面也没有球形的冰块了。但是我还是有一种想把手指伸到里面去的欲望。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温度。

我喝过很多次酒。刚开始的时候,是为了麻醉自己,再到后来,是消磨夜晚,再到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希望见到想见的人……

“太宰。”

“嗯?”我望向他。

“你后悔吗?”

……但是,即使心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存在,我依然不会放弃我所热烈追求着的死亡。即使结果令我失望,即使为此挣扎、痛苦。

“我不后悔喔。织田作。”

每个人的生命是不同的,对我而言,大概就像是在等一趟遥远的车。我在期待,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断寻求消遣,就好像站台上的人们要靠手机娱乐,却不会希望公交迟一点来。

我在我的车站遇到了生命里的光。织田作,认识你我很有幸;你或许可以拯救我的,又或许不能,但是我有时候想想,我实在是游离在孤独边境的人,那里没有茫茫无际的海,那里的人写不出温暖人心的小说,你会变得和我一样难过。


所以,还是不要来了吧。


◆07◆

我的这一班车终于还是到了。搭载着我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就木逆旅。

临走的时候,牛奶一样的浓雾终于慢慢散开,人流缓慢地行进着,我们两个是最安静的,反而是周围人们依依送行的哭泣此起彼伏。远处明亮的太阳掩藏在云翳之中,光芒像黄油一样温暖地融化,把天空映照出奇异的蓝色、紫色,淡红,水晶一样剔透鲜活,又像颜料一般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真浪漫啊,浪漫的死亡。若是在人间看到这番光景,怕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告白background了。




抱歉……我有点激动。明明已经转身却又重新折回来,我想做什么?突然就像失去控制的机器一样,逆着人流往回走,两只手不断将眼前的人拨开,像斩开荆棘一样迫切。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这种莫名其妙疯长的感情,像是要把我那么多年来的空白全部填满一样来势汹汹。顷刻之间,突然就把我击垮了。

只是听见自己复读机似地念着一个名字,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织田作。刚开始是小声呢喃,然后声音加大,到最后彻底地变成了狂喊。真丢人,怎么这个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的家伙会是我太宰治呢?然而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我只是想啊,再让我看他一眼吧,一眼就好,然后我立刻走不会再多待一秒。

对,之前就当我口是心非好了,就当我自我麻醉好了。这个世界不容许我少有地感性一次吗?




……
我终于还是看到了织田作,谢天谢地,他还没走。他一眼就在乌泱泱的人堆里发现了我,我们几乎是以冲过去的速度紧紧抱住彼此的。他的头发带着火焰一样鲜亮的红色,灼烧着我的神经,而从转过头的那一刻起,我的意识已经在某种不可抗力的作用下开始像泡沫一般蒸发掉了。

他的手臂用的劲道真大,那一刻我——黑手党杀人不眨眼、成日与『冷漠』、『果断』等词条为伍的历代最年轻干部——就像一个少女漫里面被校草壁咚的主角一样面红耳赤,几乎喘不上气来。

真丢人,啊啊,真丢人。那时候我说不出一句话,更别提那句一直没有出口的“织田作,你喜欢我吗”(虽然我觉得问不问已经没有关系了,毫无那个必要)。





是的,眼下毫无这个必要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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